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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虹何时走出山谷

打印 发布者:ljw
浏览226次 时间:2016年9月02日 12:18

 

这里有一道绚丽的彩虹,彩虹是一座为心灵园丁和特殊群体架起的沟通桥梁;这里有一首主题歌,主题歌是心灵园丁和特殊群体为之奋斗的旋律;这里有一颗璀璨的明星,明星是心灵园丁和特殊群体渴望共舞的希望。在这里,我们相处了两年,每天都有一些事不一样,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战,每一天都会有伤感离愁的故事。如果记流水账的话,160G的硬盘也是不够用的。

歌唱《天堂》

一首《天堂》的歌让我认识了他,并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声音嘶哑而沉厚,感情投入且真挚,有一种一般学员不曾具备的气质。当年旭日阳刚唱那首《春天里》时让很多人流了泪,而他唱时,却让人想到那美丽的草原。可又有谁试想过,一个坚强的生命体要承受多少挫折才能看到灿烂的花开。

今天,他竟然“所外就医”了,眼里不再有那种充满希望的眼神,表情也不再有那种稳重,手,一直在颤抖,也许他心里的草原已经灰色了。

“不要紧张。”

我轻声跟他说,看着他那种黯然无光的眼神,我以尽量平和的语气跟他说。

“你哥已经在门口了,准备接你回去。”

他的眼泪掉落在垫在地上的报纸上,泪痕无尽地向外延伸。当一个一米七八的男人坐在你面前无声地落泪时,我知道此时不用再说什么,就让他用浑浊的眼泪去染绿那一片草原吧。草原已经失色,就算再染,那也是黯淡的绿,希望他的眼泪可以让他的眼神更清澈一点,因为他面对的将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困境,泪水真的是他唯一可以发泄出来的。

多少个晚上他独自一个人在后阳台上抽烟,多少个白天,他独自一个人默默的吞下那几口饭,口里的饭,已经没有饭的味道了。当临近解戒听到“所外”时,这个曾经满怀深情高唱《天堂》的男人,头发在一夜之间掉满了整个枕头。

“来,抽根烟。”

昨天下午四点,我到管理科拿到他的所外就医批件时,知道他今天要走了,所以今天上班时,特意买了一包烟。抽烟有害健康,但当我跟他分手时,又好像唯有给他一支烟才可以表达我对他的那种感情和鼓励。他的手抬起又收回,还是习惯性地保持了学员对干警的距离。我的手伸了出去,停在他面前,他两只手伸出来,接了过去,哆嗦着点上,苍白的脸色,裂开的嘴唇,吸进去的烟,没有吐出一丝,他内心的恐慌已经完全不能掩饰了,应该说,他看到的很可能就是死亡来临了。

“你很害怕?”

他的头很低,仿佛只要闭上眼,这一切就不是真的。但事实是残忍的,左手那张检测报告就像火焰一样耀眼。他又用力吸了一口烟,喉咙动了几下,全部吞进去了。
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
他看了看我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“两个病友住院,一个是鼻咽癌中期,另一个是大肠癌早期,医生判定鼻咽癌的病人应该没有大肠癌的长命,然后他们的家属也是长期在医院陪护。鼻咽癌的家里穷,家属整天就是在病人面前又是哭又是埋怨,不是说小孩难管就是说钱不知从哪里来。而大肠癌的病人是国家干部,药费都报销,还请了陪护工,家属只是白天过来探望,安慰时都说,没事,你安心养病,一切都好,等等。结果“一切都好”的大肠癌干部不到半年就去世了,而鼻咽癌的病人反而出院在家呆了五年才去世。”

他有点明白我的意思,望着我。

“医生当时也解释不清楚,后来有一位心理咨询师给了一个这样的说法,因为大肠癌干部已经心里了无牵挂,他对求生的愿望是可有可无的,意志是相当薄弱的。而另一位鼻咽癌中期的则完全相反,他内心深处有一股非常强的求生潜意识,那就是他必须为他的家人尽最后一点力,所以在条件不平等的时候,这种意志强弱改变了医学上无法转变的事实。”

霎时间,他的眼神就释放出润泽的光彩,好像明白了,好像大彻大悟了,深吸了一口烟,慢慢地吐了出来,一缕缕吹散在空中。

求生,这一股强而有力的想法占满了他原先了无生息的面孔,是的,就在踏出戒毒所大门前一刻,他从迷惘中找到了自己的需要,还有什么比求生更重要?他的手还在颤抖,但很明显,那是有力的颤抖,对于一个生命已奄奄一息的人,看到了又一个黎明,这无疑就是一剂救世良方,给予他的不仅仅是生命,更多却是那种对生的渴望。

而我在那一刻看到的却是:草原,又绿了。

血花在飞

虽然事情过去很久了,我还是忘记不了那双颤抖的双手。而今天,这又是一双颤抖的双手。

值副班,主要就是带病号看病。和往常一样,车间里没什么变化,很平静,学员已经习惯了开工后忙自己的活,讲话的都是在小声询问怎么做好产品,我略看了下登记名单,大概有二十个打报告要看病的,我点名唤出了登记本上前十名学员,带了过去。医院已经有人在就诊了,其他分所的兄弟一早就带着生病学员过来了。

我安排好学员后,在旁边等候。

突然,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声划破了平静的诊室,我的神经一下子绷了起来。随后,就看到同事阿耀带了3个学员过来,其中两人扶着另外一个人,是学员xx朝,只见他的一只手用布乱卷一团,血!没错,他那只包扎的手一直在滴血,滴落的血液在干燥的地板上绽放出触目惊心的异样图形。

其他分所的学员一看,马上下意识地向旁边散开。因为见多了,我虽然心里发麻,但还是迅速走过去带他到注射室,连医生来了,梁医生来了,吴主任也来了。询问之下才知道,原来是xx朝在做冲承时一个分神,轴针就穿过他的手指,指甲破裂,整个食指血肉模糊。xx朝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呻吟声时高时低,痛苦表情一览无遗。经过初步诊断后,连医生准备给他清洗手指,突然吴主任从后面一边带手套一边说:“我来。”

吴主任平时总是微笑着,话语不多,一向给人的感觉是文弱,但是这一次,我分明看到了吴主任的沈毅。她熟练地拿起双氧水清洗消毒,棉签轻轻的擦拭xx朝的伤口,尽管用的是透明的双氧水,但流下的却是暗红色血水,一滴滴滑落。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到了吴主任的手开始颤抖了,她调整了一下呼吸,定了定神,再一次弯下腰清洗伤口。

我在想,打动人心的究竟是这眼前刺眼的血花,还是她那坚毅的眼神和弯腰的身影?关键时刻,能够挺身而出,绝不是凭着那微薄的津贴。在专管区工作,这种扣人心弦的高危动作,总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发生。

顽石融化

老乡高东的出现,给绍的改造指明了一条路。高东也是阳江籍学员,也是从三大队调过来,不同的是,高东放开了以前的旧事,完全转变了心态,后来其表现不仅得到了学员的认可,还在最后5个月被民主选举进入了“三大员”岗位。

高东刚过来的时候绍仍我行我素,甚至还鼓动高东一起对抗民警,也想在学员间树立“威信”,但高东早已厌倦了勾心斗角,也理解了大队民警对自己的一片苦心,所以不仅没加入他的行列,反而劝他三思而行。绍于是开始反思了:当初自己瞧不起的老乡,现在在大队民警的教育下怎么越来越有理想和信心了?最近又被评为优秀学员、减期10天,如今,只剩下了两个月戒毒期限了。高东竟然比自己提早整整四个月,绍开始心动了,再加上专管区成立一周年了,改造秩序一直井然有序,回想起自己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,自己是不是该走出那个死胡同了。

于是绍在一个星期一的早上,跟我打了报告。

绍在办公室门口站着,见我看着他,便强笑着说:“干警好,我有事跟干警汇报。”

“那就进来吧。”我不多说,只是看着他。绍是大队的难改分子,也是危重人员,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主动找民警汇报的。

“是这样的,我有几篇拙作,想请干警指正一下。”绍用带着阳江口音的粤语吞吞吐吐地说,有点不好意思。

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停顿了几秒钟,赶紧应道:“好啊,想不到你还有这个特长。”

这一句话打开了他的话匣子,也掀起了我内心的狂喜,因为大队不知有多少民警在等着他这一句话啊。

“干警可能不知,其实以前劳教的时候我一直有投稿……”

听着他敞开心扉的话语,我的脑海里对绍一年来的表现像电影一样一幕接一幕映过。

绍从二戒所转到我所专管区,得知自己感染了HIV后心理受到严重的打击,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,对人生也失去了希望,把对染上HIV的所有绝望和怨恨完全写在了脸上,一直消极怠工,经常装病诈病,经常顶撞民警,有时又在民警面前讲的比唱得还好听,暗地里却经常违反所规队纪,唆使学员越级报告,煽动其他戒毒人员闹事。几乎每个月,绍都有一件大违纪,大队学员违纪几乎都与他脱不了干系。虽然经过大队民警和分所领导一次又一次的耐心批评和教育,单独管理了两次、加期了三次、延长期限已达到三个月。但是很明显,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维,总是处于偏激状态。面对这样一个令人头疼的学员,大队用上了所有方法,甚至邀请了社会上的心理咨询师进行帮教,但效果也是微乎其微。

对于他的转变我们是花了多少心血啊!

“干警,这是我的两篇稿,麻烦你指点一下。”

看着他拿过来的稿子。我一边点头一边鼓励,心想难改分子的人数终于可以让我减掉一个了。

随后几件事,绍的表现果然让我们感到他的进步和转变了。

有一次中午,饭堂送饭菜过来,乍一看,全部都是水,其实是黄瓜煮瘦肉,因煮的时间太长,全部变稀了。很多学员虽然饥饿,可一看也不想动筷子了,气氛顿时很压抑。民警赶紧走进学员中了解情况,此时,只见绍跟教导员说,何教,我想去外面等。教导员问,干什么?绍说,我出去跟你说。教导员出去后看着绍,只见他慢慢说道,其实我也不想吃,但看见那么多人不想吃,我怕干警说是我带头,所以,我才躲开点。教导员点点头,考虑到实际情况,那天中午饭堂还是另外加了两根火腿肠,风波于是平息了。

还有一次,因为加工业调整合作厂家,附带着小院宿舍及床位也跟着有所调整,其中绍被调到4号床,当时,他向我报告说,能不能保留他睡11号床。我还未回应,又有几个学员因身体原因陆续过来打报告说不能睡上铺,绍见状就过来说,干警,我不提要求了,看你这么忙,我就听你的安排。当时我忙着其它学员的事情,没怎么跟他说,后来想想,绍竟然能站在民警立场开始为大队考虑一些事了……

今天,中午吃饭时见到绍,他笑一笑,我想起他明天就要走了,于是过去跟他说,绍,明天就走了哦!他脸竟然红了起来:是啊,干警。真情流露,带着一份可爱。此时你完全找不到当初他那份狂妄、暴戾,前后比较,实在判若两人。

望着含羞的笑容,我心里默默的祝福他:绍,走好!希望我们指给你的是美好的未来,但是一想到他因为身体原因必然在社会上会碰壁,我又心里充满悲戚,扪心自问,我又能帮他们什么呢?

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打猎,有时为了追一只鸟,从这个山头追到那个山头,有时候追向前一个山头,有时又返回第一个山头,当把猎物拿在手里时虽累却开心。现在想想,其实教育一名学员也是如出一辙,从他投队到解戒,一路跟来,有时候他会有进步,有时候他又会犯错,到最后能让他安心稳定改造,取得不俗的成绩,虽然绞尽脑汁,身疲力竭,心里又是何其开心啊!

山谷有彩虹

之前,很有信心写完这篇文章,本意就是想展示一下专管区的酸甜苦辣,可是就在我完成这篇文章两个月后,他们的出现,完全颠覆了我的预想。绍又回来了,高东也回来了,我的心一下跌到了谷底。不用问他们怎么回事,很显然,他们出去的生活严重受挫:亲人不理解,就业困难,生活无着落,只好破罐子破摔过上糜烂的生活。他们的回来使我的确失去了信心,这一种失望,不是源于工作的能力或工作的热情遭到打击,而是源于社会对特殊人群的接纳。当我们努力去矫治一个扭曲的灵魂时,看着灵魂里自信的种子生根发芽后,突然被漠视的现实连根拔起,那种无助和悲凉,实在使我无力呐喊。呐喊,只是希望更多人更多机构投入到这个事业中去。也许,这样的呐喊是一厢情愿。

随着回炉学员越来越多,我的失望慢慢演变成了另一种希望:尽管这里缺少一定的自由,但却有关注的目光,有民警的关爱,有公平公正的管理,衣食住医有政府的保障,他们的生命不是一样得到尊重吗?难道这就是特殊人员适合的愿意生活的土壤?

彩虹是美丽的,山谷也会有彩虹。

我更期待着彩虹走出山谷的那一刻。

(注:以上人物均是化名)

(作者单位:广东省南丰强制隔离戒毒所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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